第(1/3)页 地图摊在桌上。 灯火压得很低。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把那张刚刚画完红点的牛皮纸吹得轻轻发颤。 陈峰没再说第二遍。 他只是用指节在那片裂礁海带边缘敲了一下。 “今晚你带人过去。” “只干一件事——看清它。” 李虎伸手按住地图。 那只手很稳。 “明白。” 陈峰看着他,声音不高,却一层一层压得很死。 “不许恋战。” “不许逞强。” “更不许见血就上头。” “你今晚不是去杀人。” “是去给我把门、路、坞、哨、潮窗,全看清。” 李虎点头。 “我知道。” 陈峰又补了一句。 “真有机会,也别贪。” “看清,比打掉一个哨更值钱。” 李虎咧了下嘴,笑意很淡。 “队长,你这话是怕我手痒?” “不是怕你手痒。” 陈峰看着他。 “是怕你看见门,忍不住想把门踹了。” 屋里几个人都低低笑了一声。 笑声很短。 一下就没了。 因为谁都知道,今晚这一趟,不是玩笑。 赤潮坐标一号区刚刚锁出来。 这地方究竟是条假线,还是敌人在外海藏得最深的真巢,就看李虎这一趟能摸出多少。 许青川已经把另一张更细的潮汐图铺了上来。 “我把能走的线压了三遍。” “最后剩的,是这条。” 铅笔在海图边缘一划。 不是直线。 而是一条贴着礁链、切着雾带、几乎沿浪脊往里钻的细弧。 “正面海阔,看着好走,其实最容易暴露。” “北边礁多,但潮急,重伤大舰走不了,你们的小艇能借。” “南边有回旋流,看着稳,实则容易被拖偏。” “所以要进,只能走北礁外这条灰水线。” 林晓抱着记录板,迅速往下接。 “敌人的静灯引导,大概率会在二更后开一次短窗。” “时间不会长。” “如果赤潮岛真是完整回修区,它外围一定有观察哨。” “而且不是一个。” “你们别盯灯。” “灯能做假。” “盯波。” 李虎抬眼。 “什么意思?” 林晓拿笔尖在海图外沿连点了三个位置。 “有哨,就得有人。” “有人,就得有舟,或者有隐蔽观察位。” “舟会吃水。” “观察位会挡风。” “海雾里看不见影子,就看浪线。” “哪里浪断了,哪里雾流不顺,哪里就是东西。” 李虎嗯了一声,把这几个点全记进脑子里。 王大柱蹲在一旁,听得浑身发痒。 “俺也去。” “不行。” 陈峰和许青川几乎同时开口。 王大柱一瞪眼。 “我动静大,可我又不傻。” “就是因为你动静大,所以不行。” 许青川头也没抬。 “今晚不是砸人,是摸人。” “你这张脸往船头一放,海都能多起两层浪。” 屋里又有人想笑。 王大柱脸一黑。 “许主任,你是真不会说人话。” “能听懂就行。” 许青川把一卷手绘礁区草图递给李虎。 “你带六个人。” “不能多。” “多了,船响,人喘,水都不一样。” “潜航艇把你们送到外礁背风面,再熄机漂靠。” “后面换小艇。” “上岸以后,不准走沙亮处。” “全踩硬背阴。” 李虎把草图收了。 “六个够。” 陈峰扫了他一眼。 “人你自己挑。” “只要能闭嘴、能潜、能趴、能在黑里看见东西的。” 李虎转身就走。 门拉开一半,他又停了一下。 “队长。” “嗯?” “如果它真是个巢呢?” 陈峰眼神很平。 “那就回来告诉我,它到底有几层壳。” 李虎笑了。 “懂了。” 门一关。 屋里安静了两秒。 随后,整个碎星湾南侧军港,像忽然低了一口气。 没有喧闹。 没有集合哨。 只有命令在黑暗里一层层压下去。 “潜航艇二号,准备。” “特战侦察组,五分钟内到黑坞后门。” “所有灯光压暗。” “码头口清空。” “非任务人员后撤二十米。” 夜色把海压得很低。 黑色船坞像一头伏在岸边的兽,只露出冷硬的轮廓。 李虎下来的时候,六个人已经到了。 全是老手。 赵水生,眼睛毒,擅看波。 马猴子,身子细,最会钻。 石头,背着绳钩和小铲,趴一夜不带动的。 老段,原来跑海船的,听浪听风都准。 栓子也来了,年轻,胆大,手稳,经过几次夜战后,人已经磨出来了。 最后一个是黑皮,水性最好,嘴也最严。 六个人,没一个多问。 看见李虎,只是往前一站。 李虎扫了他们一圈。 “今晚上,不是打仗。” “是数门,数路,数哨,数命。” “谁手痒,我先剁谁。” 马猴子嘿了一声。 “虎哥,咱都懂。” “今晚是当贼,不是当爷。” 李虎瞥他一眼。 “你知道就好。” 他把地图往潜航艇外壳上一按。 “路线就一条。” “潜航艇送我们到外礁背面,熄机,漂靠。” “后面换皮艇。” “皮艇也不能一直划。” “靠潮,靠浪,靠手。” “全程不许说整句。” “要开口,只报字。” “明白没有?” “明白。” “看见东西,先记,不先动。” “真碰上哨,不到万不得已,不开枪,不放箭,不扔刀。” 赵水生低声问了一句。 “要是贴脸呢?” 李虎咧了咧嘴。 “那就捂死。” 几个人眼神都沉了。 这才是他们熟的活。 能不开火就不开火。 真逼到眼前了,就一口捂下去。 潜航艇舱盖打开。 一股混着机油、铁皮和海水腥味的冷气扑出来。 李虎第一个钻进去。 后面几人依次下舱。 舱盖合上那一刻,外面的风声一下远了。 艇里很窄。 灯很暗。 机匠压着声音报。 “电池正常。” “机舱静音就位。” “鱼雷舱封闭。” “本次任务只送人,不接敌。” 艇长转头看向李虎。 “李队,路线按许主任那条北礁灰水线切?” “按那条。” “到外礁背后,立刻熄机。” “再往里,不靠你们。” 艇长点头。 “明白。” 潜航艇缓缓离坞。 没有轰鸣。 只有艇身切开黑水时,那种压得极低的、近乎闷死的水流声。 海雾已经起来了。 不厚。 但碎。 一缕一缕,像破棉絮一样挂在海面。 艇里的人都没说话。 每个人都在闭眼记路线。 左转几度。 贴哪条礁背。 哪一段浪声最空。 哪一段水响最闷。 这些东西,回来都得说。 陈峰没要他们带回“差不多”。 他要的是能下次直接摸进去的准路。 潜航艇一路贴着外礁走。 几次海浪拍在礁背上,震得艇身轻轻发颤。 栓子喉头滚了滚,小声憋出一句。 “真黑。” 旁边黑皮低声回他。 “黑才好。” “亮了你还怎么偷?” 马猴子窝在角落里,忍不住嘿了一声。 “我以前偷地主家鸡,都没今晚这么讲究。” 李虎坐在最前头,眼也不睁。 第(1/3)页